一顶旧军帽、几名跟随干部,沿着尚未修好的机耕说念蹒跚前行。村口几只瘦羊在觅草,放羊娃指了指前列的茅庐。门板斜倚,屋顶漏雨,一位须发花白的老东说念主正用空药瓶敲着床沿驱蚊,骨节嶙峋,咳声震耳。
县里跟随的干部柔声解释:“这东说念主来历不清,乡亲王人说他往日依过日本东说念主,其后又跟了国民党。”蹙眉,只吐出一句:“他叫李祥,红一军团的老兵。”
时针拨回1912年,湖北江陵。侯家添了个男婴,取名侯礼祥。爷爷买田十亩余,父亲识字教书,家说念在乡里算殷实。可富饶带来的无忧,让少年侯对念书提不远程,祖父看他低能,常领着他逃学下塘捞鱼。
灾厄来得猝不足防。12岁那年,父母染急病接踵离世,年老的祖父也追到而一火。家说念片晌倾塌,亲族均分田产,侯礼祥被一扫而空。夜里,他缩在破庙石佛脚边,听风雨滴答。
就在这废地般的日子,一个浑身补丁却干净利落的高个子蹲在火堆旁,问他:“小兄弟,思不思活出个东说念主样?”那东说念主自称梁子,一句问话像火星落在干柴,点火了少年胸口的炎火。
梁子其实是地下交通员。次年,他把侯礼祥带到汉口广济路一家不起眼的理财所,登记时信手写下“李祥”二字。自此,侯礼祥更名潜藏,连我方王人迟缓风气了新姓氏。
1932年,扩红令下,李祥披上灰布军装,编入红全军团。爬雪山、过草地,饥饿与血虱同业。到了红一军团,他成了二连机枪手,班长是个硬朗的湖南小伙——杨兴隆。一齐蹲战壕,一齐抢盐巴,也一齐在乌江边滚了几圈才逃过敌东说念主的机枪。
1935年冬,贵州娄山关外,杨兴隆中弹倒下,李祥背着他冲进山谷。风雪灌进棉衣,冰刀割耳,俩东说念主相互搀着走出紧闭线。临别时,杨兴隆拍拍他的肩:“兄弟,这条命记你账上。”
抗战爆发后,李祥接到潜藏任务。靠一间写着“普洱春”的小茶肆,给新四军寄递谍报。日军宪兵来喝茶,他赔笑递烟,黢黑却把谍报塞进空灯座。有东说念主骂他锐利分明,他只可憋着,夜深独对残灯。

1944年春,叛徒密告,谍报网被毁。李祥纵身跳进汉江,逃得一命,却失了组织经营,只剩几封领路信和几枚战功章。内战爆发,他障碍混进国民党兵站征集动向,可根底无处寄递谍报,遂愤而脱身。
1949年雄师过江,他回到家乡,以种地为生。清查土改时,有东说念主翻出他给日军端茶的“旧账”,又有东说念主指认他在国民党军营露过面。莫得档案、莫得见证,他成了“成份复杂东说念主员”,被送去劳改农场。
荒滩上,他用稻草垒了个窝棚,风一吹就透亮。老伴儿改了卖菜,孩子们靠给东说念主挑粪混口饭。李祥不恨,只在阴郁的油灯下,一遍遍誊写给杨兴隆的求证信。
数次寄宿无覆信,他却没搁笔。直到1973年春,他寄出的第十封信被军区秘要科送到武汉军区司令员杨兴隆案头。“李祥?那是侯礼祥!”杨兴隆当即拍板:躬行去。

接下来的事儿传遍了荆州。县委夜深开会,急电上司查档。半月后,中央军委复函:侯礼祥,1932年插足赤军,红一方面军战士,赤军证号第×××号,插足长征,立过三等功两次。
安置文献下达到乡里,新翻修的砖瓦房在稻田边拔地而起,队里挑来两担稻谷作口粮。搬家那天,围不雅的乡亲不敢作声,唯有老支书凑上来小声说:“老侯,怪咱们眼拙。”
夜深,院里新埋的电线亮起昏黄灯泡。侯礼祥抚摸那条陪他走过雪山草地的旧皮带,柔声念叨:“兴隆,账算清了。”风过瓦楞,灯火不再摇晃。